当台湾纹身师Jimmy Shai和街头摄影师Yu Chan前往香港记录这座城市战后纹身文化的衰落史时,他们达成了一个约定:只在街头寻找纹身模特,不摆拍,不进行工作室拍摄。“我们完全依靠直觉,”Shai回忆起这个项目,该项目正式启动于2023年,但实际上早在之前就已萌芽,最初只是手机里的随拍。“由于大多数纹身都藏在衣服下面,我们不得不先说服陌生人展示他们的皮肤,而这些偶遇很少会按计划进行。”
一位建筑工人只在Shai和Chan帮他搬完水泥袋后才同意拍照。另一位则拒绝,直到他们两人都展示了自己的纹身——然后他们之间爆发了一种竞争:“我的比你的大,”男人撩起衬衫,露出了一个巨大的老鹰纹身。“有时候我们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的纹身,对他们一无所知,但仍然能捕捉到他们精神和生活经历的闪光,”Shai分享道。这项工作的成果是摄影集《香港传统纹身》(Hong Kong Traditional Tattoo),于2026年7月出版。书名立刻引出了问题:是什么让这些纹身“传统”,又为何是香港的?
不止是三合会的标记
提到“香港纹身”,人们首先想到的是黄金时代动作片或犯罪片中的场景:线条分明的图案,象征着三合会成员身份和街头地位。但Shai坚持认为,历史比这要复杂得多。“如果不深入了解,大多数人永远不会想到,一些现在被认为是黑帮的图案,根本不是起源于黑帮文化。”Shai是台北Hello Tattoo Studio的联合创始人,他多年来一直在研究一个被他称为“亚洲水手纹身”的被遗忘的篇章——这是在战后亚洲港口城市形成的一种传统,而香港是其中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。
第二次世界大战前,东亚和东南亚的纹身要么是源于本土的精神实践,要么是被严厉禁止并与罪犯烙印相关联。战前中国的港口几乎没有商业纹身店。转折点发生在20世纪40年代末到70年代中期:西方海军和商船开始利用包括香港和菲律宾在内的亚洲港口,作为美国及其盟友海军的后勤枢纽和休息区。
西方技术,东方意象

湾仔和尖沙咀地区的军事基地和码头附近迅速开设了纹身沙龙,服务于涌入的外国水手。其中,Rose Tattoo Studio是香港第一家官方商业纹身店,由James Ho于1946年创立。由此诞生了一种混合风格,将西方技法与东方意象相结合:锚、船和鱼鹰与中国龙、老虎以及穿着高开衩旗袍的性感女郎一起被重新演绎。“纹身可以成为在亚洲度过时光的独特纪念品,”Shai指出。
Pinky Yun是东方风格的教父,他在这段历史中扮演着核心角色。他的职业生涯遍及日本、台湾、澳门和欧洲,并在20世纪70年代初定居美国,继续从事水手纹身传统工作,并与美国纹身师交换设计和纹身机。据Shai说,Sailor Jerry(Norman Collins)在20世纪60年代的一些性感女郎图案就是改编自Pinky的设计,在他开设美国工作室后,这种交流仍在继续。两幅闪卡设计最能代表那个时代:海神与龙——一位留着胡须的海神,手持三叉戟,被一条中国龙缠绕,背景是东亚的云彩和海浪;以及苏丝黄——取材于1960年好莱坞电影《苏丝黄的世界》,该片在Yun位于湾仔工作室楼下的Neptune酒吧拍摄;片中由南茜·关饰演,她成为了经典美国性感女郎的东方替代品。
纹身热潮及其代价

当时的生意遵循军事生活的逻辑:船只载着数千名水手抵达,岸上假期只有几个小时,而且由于疾病风险,纹身有时被禁止,因此纹身师在狭小的房间里用改装的机器秘密工作。“一切都必须尽可能高效:一旦军人走进店里,他几乎需要立即选好图案,墙上挂满了现成的闪卡。”经济效益惊人:Yun的侄子告诉Shai,他15岁时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警察,但帮助纹身店的收入比警察的工资还高。“客户太多了,人手严重不足,他被安排去工作,尽管他几乎不会纹身。”
战争结束后,外国军队离开,香港的纹身文化急剧改变了方向。没有了水手客户,纹身越来越与黑帮身份联系在一起:主要的客户变成了保安、街头青年和三合会成员,而80年代的犯罪电影巩固了这种刻板印象。“龙虎相争”的形象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”Shai解释道,并提到了成语“龙虎相搏”(粤语为“lung fu soeng bok”)。许多旧的设计都融入了这种刻板印象。
不存在的界限

对Shai来说,理解这段历史重塑了他对纹身的看法。“纹身的历史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张交织的网络。我们习惯于将其分为美国传统、日本风格等。这些标签很有用,但它们制造了清晰界限和单一起源的错觉。回过头来看,你会发现界限不断被跨越。没有人试图定义什么是“风格”,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”他将其与音乐进行类比:同一段旋律代代相传,传统正是通过重新诠释而得以延续。最终,在Shai看来,情感得以存活:“我们对美、凶猛、可爱、快乐或悲伤的本能反应在不同时代几乎没有改变。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某个图案的原因,但在我们了解其历史之前,我们就被图案本身所打动。”
对于纹身界来说,Shai和Chan的书不仅仅是一本记录集。它将香港重新定位为世界纹身的发源地之一,与美国和日本中心并列,并表明“东方风格”并非一种异域小众,而是一支重要的分支,影响了Sailor Jerry和Don Ed Hardy等巨匠。在这个纹身行业对复古美学和地方传统重新产生兴趣的时代,这项工作成为了连接过去街头文化与当下工作室实践的桥梁。